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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网恋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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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红发的魅魔再没有造访过那津的梦境。

      那津不能明着动用诸如贴告示之类更有效的方式寻人,怕打草惊了蛇反而跑得更远,只好开始暗里默默打探消息。

      虽然不知是出于什么理由,但那津贵为魔王,都愿意冒着比远他更大的风险对他坦白, 纵使他有什么难言之隐,那津都难免有些气恼。

      但那津终归是良善之人,在魅魔杳无音信的日子里,即便心中酸涩难堪,也早已不由自主替他找了千万个理由,怒火也被抚平,只剩下在余烬中闷燃的无奈。

      一半的夜晚倏地寂静下来的日子里,奈库罗迪亚的魔王依旧面孔冷峻,言行自持,旁人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只有他自己才知晓,他的世界是一座闭塞的城,每样事物都有预先安排好的位置,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红毛妖兽非要从墙缝挤进来不说,还满地打滚撒泼,掀翻桌椅打碎摆设,直闹了个天翻地覆才心满意足稳稳坐下,不动如山得连那津都以为那方天地原本就属于他;却又在那津打定主意接纳他时不回地钻出墙缝一走了之,留下那津孑然一身,在子夜梦回时定定望着胸口那片空洞茫然无措。

      难以名状的失落直到醒来也密不透风地萦绕心头,于是他常常要静坐半晌,待那如丝如絮的愁肠被清醒的呼吸吹散才更衣洗漱。

      白日里他继续抽出时间来雇密探调查魔界各地的贵族,连树海一带的蝙蝠洞也没放过——哪怕知道魅魔多半只是信口开河,他也不想因为一时疏忽而错过。

 

      前几日似乎有望的调查最终又扑了空,王座上的那津正心情不佳,心神不定地低头翻看卷宗,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前几行上,怎么也看不进去。

      门卫似乎放进来了什么使节,余光里隐约瞥见有个人影在他面前行礼并自报家门:

      “——的使者,斗胆谒见魔王。”

      那津这才抬起头来。

      霎时间,二人都愣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凝滞了,只有目光在愕然中相交。

      红发、金瞳、蜜色皮肤——不是他在心底描摹了无数遍的人又是谁?

      眼前人有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却是一身沙漠旅人的陌生打扮,身旁跟了个小侍从,礼行到一半还没来得及收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像是回到了梦与现实的十字路口,无论朝哪个方向看去,眼前都只有一股失真的眩晕。

      “魔王事务繁忙日理万机,还请使者快些解释来意。”

      直到殿前近臣出声催促,二人才回过神来。

      红发的魅魔显然失了方寸,再不复从容自若,磕绊道:“在下……在下今日前来是为了——”

      “从头开始说吧。方才我光顾着看公文了,没听清,”那津平静道。

      于是魅魔深吸一口气,重新向他欠身行礼:

      “……砂之都法拉扎德的使者,请求谒见奈库罗迪亚魔王。”

      在火热的夜里抵死缠绵无数次的人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装出初次见面的模样,难言的怪异感同时袭上二人心头。但他们的确事到如今才第一次开诚布公地做自我介绍。

      那津迟迟不回应,只目光深邃地盯着魅魔,魅魔行礼的动作便也不敢放下。

      半晌,那津才淡淡开口:“来得正好。与法拉扎德的通商协定我还有几处想修改,不如去书房再详谈吧。”

      “……是。”

      于是魔王昂首挺胸,不徐不疾地迈向了正殿大门。而魅魔似乎有些惴惴不安地向侍从使了个眼色,才转身跟上。

      留在玉座之间的大臣们却不会知道,他们永远正色厉声、绝无戏言的魔王根本没有去到书房,而是在大门关上的一瞬间毫不犹豫地阔步走向了寝室。

 

      “如何,眼熟吗?”

      装潢映入眼帘的一瞬间魅魔就暗叫不好,奈何公务在身,又是有求于那津,只得硬着头皮踏入房中。

      房门刚一阖上,那津便猎食的黑豹似的缓步向魅魔逼近。魅魔比起绝大部分雄性魔族都毫不逊色,高大俊朗,相貌堂堂,可那津的身形却像一堵厚重的墙,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他。

      紧张得下意识喉头滚动,魅魔强装镇定:“这是哪里?不是说要去书房……”

      “别装糊涂了,”那津又迫近一步,目光沉沉。

      “您说笑了,我是真的不明白,”魅魔僵硬地道。

      那津终于停下脚步,叹着气揉了揉额角:“非要我命令你脱衣露出小腹上的花纹给我看才能承认吗?明明没必要闹得那么难看。”

      魅魔低下头沉默半晌,最终视死如归地咬咬牙,极快地整理好表情。

      “好久不见。”

      他仰起头来漫不经心地讪笑,浑身却紧绷起来,像是随时做好了逃离的准备。

      “果然,”那津似乎在提问,语调却笃定,“所以你是砂之都的使臣。”

      “嗯,”魅魔的目光心虚地游移开来。

      “奈库罗迪亚与法拉扎德素来交好,你根本没必要瞒着我。我就算知道了你的身份,也不会拿它当作把柄对你或是法拉扎德不利。”

      “我又不知道你是谁,小心为上总没错吧。”

      “可我都愿意对你坦白了,你那时又为何不肯听?”

      还从此便疏远我,那津在心中苦涩地补充道。

      “我……不想在梦里和任何人有太多纠葛。你若对我坦白身份,相对地肯定希望我也能做同样的事,可我……我不想。不光是针对你,在此之前我也从未在现实中暴露过身份,”魅魔停顿片刻才继续,“你或许不明白,就算南方大陆相对没那么迂腐,在以武力为尊的铁血要塞和等级制度难以逾越的魔导国,魅魔这样的旁门左道在他们眼里就是下三滥。而我身为一国的使节,要是公开了魅魔血统,出了南部根本寸步难行,岂不叫人看了笑话。”

      那津闻言长叹一声,又点点头,似乎是接受了他的解释:“我还有许多话想问你,去那边坐下来慢慢说吧。”他朝茶几的方向扬起下颌示意。

      “……你先过去,”魅魔却不知为何矗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怎么了?”

      “没事,”他向后退了一步,像是在逃避那津探寻的目光,“不用管我。”

      “受伤了?”不对,那方才在玉座之间早该有人注意到,可见那时明明没有异样,“身体可有不适?”说着,那津担忧地朝他走去。

      “没有,你别问东问西的了,”魅魔继续不住地后退,慌乱中不自觉朝身后摆了下手,像是在隐藏着什么似的。

      “你身后有什么?”

      “什么都没……”

      那津却不等他回答便大步上前,一手锁住他手腕,一手摁在肩头,尽量控制力道迫使他转过身来,才发现臀部正下方的布料上晕染开来了一小片水痕。

      那津讶异地瞪大了眼。

      魅魔过去在梦中一旦情动便会自行分泌肠液,从未需要过外界润滑,没想到在现实中也是……想来是魅魔的体质天生如此。

      “你离太近了……生理反应,我也没法控制,”魅魔嗓音闷闷的,罕见地在性事相关的话题上显出些窘迫。

      “多久没做过了,这么敏感?”那津挑眉。

      “挺久的。这段时间一直在路上,和我那个小跟班跑遍了大半个魔界。”

      “你不是可以入梦,这不成问题吧。”

      “但在梦里爽到的话现实中也会叫的,我们又没带太多盘缠,每天两个人挤在一间房里,晚上被他听见了多没面子。”

      “那就没和你的侍从做过吗?”

      “就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怎么可能满足我,”魅魔嗤之以鼻,“再说他根本不知道我的事,别把他吓晕了才是。”

      那津回想起正殿里那个被魅魔对比得尤其局促的青年侍从,似有若无地勾起嘴角:“也对。那事已至此,不如就由我来……”

      大掌捧起魅魔的脸庞,掌根贴在短短的胡茬上,一阵熟悉的刺痒。

      他凑到魅魔耳畔,声音天鹅绒料般低沉润泽:“在现实中也能吸到精气吧?”

      “效果比在梦里还好,”身下早就瘙痒难耐的魅魔迫不及待踮起脚尖,勾住了那津的颈项。

 

      在梦中打个响指便可净身,那津便从未带魅魔进过浴室。

      如今到了现实中,虽不比梦境便捷,但二人一同泡在浴池中,看对方眉眼笼上一层蒸腾雾气,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那津忽然心念一动:“你叫什么?我去问法拉扎德的魔王把你要来。”

      但那不过淋漓尽致的性事之后一时松懈,话一出口,他自己便也知道绝无可能。

      使节不是什么普通侍从,除了精通外交礼仪,口才、学识、观察力与决断能力缺一不可,大抵这魅魔原本也是法拉扎德魔王的得力助手。

      果然,魅魔当即嗤笑出声:“哪有那么容易,你说要就要啊?况且你不问问我想吗?”

      那津就是性格再古板,也不至于傻到真的去问。当初的不辞而别已经是个再明确不过的答案了,此刻再去深究无异于自取其辱。

      但只要假以时日,他知道恰当的时机总会到的。

      既然通往渴求之物的丝线已经切实地握在手中,他便不会放开。

      于是他开口问了些别的:“你们魔王也不知道你是魅魔吗?”

      “我不是说了,谁都不知道。我也从不吃窝边草,免得和周围人纠缠不清徒增事端,”说着,他揶揄地看了那津一眼:“谁料到跑得这么远来觅食,却还是躲不过。”

      那津置若罔闻,只点点头:“如此甚好,不然更要舍不得你了。”

      “少做点梦吧,”魅魔噗嗤一笑,却不是奚落,更像是想到什么趣事。

      那津不同他争论,话锋一转:“你以后需要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也行吧。反正你都知道了,再费心思躲你也没有意义,”魅魔挫败地向后靠去,斜倚在浴池边沿,“但丑话说在前,要是敢把我的事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魅魔此时已经完全放弃了刚重逢时毕恭毕敬的姿态,恪守礼节的那津按说本该出言纠正的,可他不知怎的,反而更喜欢这样。

      魅魔近日来一路奔波,方才又被折腾了半天,此时泡在热水中,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那津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不设防的姿态——眉眼不再凌厉,敛了大半锋芒,才显出略圆的脸型来,竟有些稚气与可爱。

      只是这背景不甚尽人意。

      那津为人稳健低调,从不觉得这黑石砌成的古朴浴池有何不妥,可一旦当中多了一个魅魔,便怎么看都别扭了。

      与那津截然不同,魅魔从样貌到性情都生得色泽鲜明、浓墨重彩,天生一股雍容贵气,任何人见了,怕是都会不由觉得身处金碧辉煌之中才更适合他。像异域商人进贡到宫中的妖兽,理所应当就该被豢养在酒池肉林里极尽奢靡。

      哪怕不动大工程,在浴池边缘镶一圈金也不错。一定很衬他的眼睛。

      那津思忖道。

 

      翌日早,当那津再睁开眼时,看着魅魔近在咫尺的睡颜,一时间有些仿佛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恍惚感。

      过去每一次他都是孤身醒来,一夜荒唐情事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原本魅魔留下了数到抓痕的后背也重新变得完好无损。

      魅魔心软,见他挽留便时常陪他说话直到他睡去,偶尔心情差了才直接伸出爪子戳他额头,可梦境总有终结时,他从未奢求过能像这样交换着体温相拥而眠一整宿。

      昨夜他还在苦思冥想,如今他竟已摸清了这小野兽的巢穴,是与他贸易往来频繁的邻国,这意味着他们之间有得是时间和机会。

      那津很久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到喜悦了。

      上一次还要回溯到数百年之前,他刚戴上父母赠予的生辰礼物——一对金耳环——在宴会厅里有些笨拙地和着母妃的脚步,学跳华尔兹时。

      蹦恰恰,蹦恰恰。动作幅度稍大些,耳环便会随之晃动。重物拉扯耳垂的触感是全然陌生的,但也时刻提醒着他当下的欢喜。

      此时此刻胸腔中隐约的紧缩感想必也是一样的。

      他倾身向前,羽毛似的轻吻落在熟睡的魅魔鼻尖上。

      蹦恰恰,蹦恰恰。

      甘美的重量淌过了几百年光阴,带着他不断旋转下沉。

 

-7-

      至于那津依依不舍地与魅魔作别、应邀前往大审门时,却见到第四个姗姗来迟的魔王有着一张熟悉得令人心悸的脸,那又是后话了。

      法拉扎德的魔王尤修卡噙着傲然笑意大步走来,一身正装更衬得他器宇轩昂,在魔导国和铁血要塞的魔王面前也谈笑自若,却始终没正眼看过那津,只在以为没人注意时才心虚地觑他一眼。

      那津竭力无视那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说不上心中是怎样一番滋味。

      小骗子,他想,再三提醒自己尤修卡正在悄悄观察他的反应,才忍住没有半是气恼半是无奈地苦笑出来。

      原来这与他纠缠不清的魅魔竟也是一国之主,先前的许多遮遮掩掩便更说得通了,但意识到枕边人对自己有所隐瞒——还不只一层,不止一次——着实不是能教人心平气和安然接受的事。

      临行前他命匠人依照他梦中的模样做一个皮质项圈,特地嘱咐过不必赶工,只管专心做精细活,如今却恨不得那项圈就握在自己手中,可以趁尤修卡不备将他拉进一旁的树林,在接吻的间隙亲手为他戴上项圈。

      可尤修卡还会甘心吗?他的魅魔论地位足够与他平起平坐,论野心比起他恐怕更甚,如今若是坐上了大魔王的位置……

      高高耸立直入云端的厚重城门吱呀一声敞开条缝,泄出千年来无人踏足的未知世界里暗昧一角。

      那津眼神一凛,凝神屏气,定下乱如麻的心神。

      虽然是与尤修卡做了交易才奔赴此地,换言之只是在为他争取开放大审门的机会,面对近在咫尺的宝座,没有人会选择拱手让人。

      至于那结果如何,一切便会在今日见分晓。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