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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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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恩的九月是赤蟒的九月,卢修斯在花园里走了一圈,踩到四五条,顿时发现自己的宫殿早已易了主。这些不速之客远比鸟要嚣张,却也像鸟一样在落脚点四散奔逃,藏匿在尚且茂盛的灌木丛里头。母亲在廊道上探头,她年初生了场大病,浓密的红发被太阳晒出一片荒芜,却指着石板上肆意爬行的蛇对他笑喊:“你的红是浆果,它们的红是宝石,卢修斯我的孩子,你又廉价了些。”亲王抬头去看她,她像鸟一样攀着疏于修剪的树枝,手背青筋毕露,像意外滞留人间的幽灵,和石膏粉一样白而呛人。
他想,以后我会时常想起这一幕。
所以卢修斯站在君临的街道上,水槽里血尿横流,在午后阳光中蒸出一片腥臭,他弹了弹指间的高庭金币,在沉默中扔给真正意义上的地上幽灵。穿着灰斗篷的女孩不知冷热,抬头看他,绿眼睛清透,他的影子返在正当中,结结巴巴解释:“我们,我们不是在卖艺。”卢修斯又把视线投向愁眉苦脸的男人,他在三四年前见过这人的脸,还没有蓄发,骑在马背上,战战兢兢抱着多斯拉克首领粗壮的腰,脸涨得通红。而现在这位现任埃尔梅罗拾起沾灰的金币,他身旁的人偏过头来,左脸有道明显冰裂,卢修斯看见他瞳孔冰蓝,怪异感摸到自己脚底。
他扬起嘴角,锋利犬牙在唇下若隐若现:“你们在宣传异鬼的传说。”少女向前一步,依然懵懂,卢修斯终于看清,她眼里有倒影却无人,于是他饱含兴味的继续提问:“如果你们不是为了钱,那就是在要比钱更危险的东西。”
“权势。”埃尔梅罗抬起头,“地位和话语权,您应该很清楚。”他一身黑,袍角褪了色,拖在满是污渍的地面上,像一块冷硬石头,卢修斯却觉得他是北境会做的梅子布丁,黑面包不冻硬也苦涩,他却像掺了太多麦糠一样虚浮,在舌尖摊开烈酒的辛辣滋味。
“我清楚,”亲王颌首,“你不是需要这些的人。”
埃尔梅罗把眉头皱起看他,仿佛凭空苦涩了三倍,他身旁穿着过时骑士甲的男人嗤笑一声,主动接过话头:“你又为什么扔金币?”
“因为你很强,也因为你打不过我,凯爵士。”卢修斯说,他收回笑容,语气冰寒,“我带来的龙蛋这两天裂开道缝。”
“也是,看你样子不像是会点玻璃蜡烛的人。”
“我点,但是不会带到君临。”
他的母亲比传言里更喜欢神话传说,宫廷里打了一千零一只玻璃蜡烛,他们从不点真的蜡烛,只是挂起隐蔽的油灯,用镜子反射火光,她热衷于抚摸那些晶体里跳动的光芒,就像曾经她抚摸孩子的脸颊,温柔而甜蜜。因为母亲,卢修斯过早学会爬上廊顶,对着湖泊念诵英雄叙事诗,腰间挂饰当啷作响,有时候他也会学着母亲把手伸进水中,看水下扭曲自己手中的光影,然后抬起,以为当指缝里的水流光,他就能握住一把金色的剑。而火焰和鲜花送给他第一把货真价实的长剑。
多恩亲王还要懒洋洋补充一句:“我学过全套的魔法,还拿到了学士项链。”
秃鹫尚且会寻食,他们却只是乌鸦,卢修斯耸耸鼻子,似乎还能在毡布上嗅到长城石块的咸味,这对他来说很陌生,似乎风暴将至,深秋的水汽上浮,石缝里开始析出盐沫。
“信旧神的人够少了,相信你们的却得必须信旧神,”卢修斯抚摸着左手食指的红宝石戒指,盯着乌鸦莹蓝的眼睛,“魔法的好日子早已经过去,爵士,现在不是过去,圆桌只是传说。”
“那我也告诉你,小心你自己,因为旧日重临即是灾祸。”乌鸦吐出人言,扇动双翼,轻盈落在车把上,用后爪搔搔左侧复羽,看女孩扬起马鞭,晃悠着把住车架。
“你是预言者?”
“不是,”这人坦诚承认了,“但我看见你的未来一片火海。”
来这之前光之王的女巫在他面前点燃一整颗活生生的月桂树,畜类的悲鸣烧红半边夜色,在火焰明暗不定的光影下,那女人握着他的手,她滚烫。亲王殿下,躲避海浪,躲避风暴,祸患是火也是血,灰烬落地之时,便是新生。他谵妄的母亲跪坐在树下,学着湖中少女的画像把头发解进湖里,红发在水下纠缠不清,仿佛抽象的脐带。
亚瑟王的马嘶鸣了一声,尔后是第二声。它的主人提枪肃立,站在畸形的巨龙前,卢修斯仰望着幻想生物,想,自己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却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要永恒之王的脚步不停留在君临,他们总会相见。亚瑟王像圣贝勒大教堂的大理石围墙一样苍白冰凉,声音却并不嘶哑,清肃严正:“Maiden选择了你。”
亲王垂下疲累的眼,想,不要让我哭,不要让我笑,选择我的是月光,你是尸体,是巡游领地的雄狮,死而未僵,活该死去,不该呼吸。然后狂猎之王对城墙上伸出手,他脸上依旧板正,这动作却透出点奇妙温柔:“你们可以死也可以投降。”
“死亡比你要好。”亲王喃喃自语。
红发男人用专注到近乎贪婪的眼神观察他,观察这非人的异种,神话的碎片,是赤蟒也是红龙,他身量不高,颧骨被埋没在婴儿肥下头,手上冻出的白条横亘,如同某种苏醒的瘟疫。亚瑟·潘德拉贡带来君临陌生的雪灾,被遗忘的痛苦咆哮在苍白冷漠的亡灵中,带着对生者的恶念,它们像蝗虫也像天灾,拿各处骨头磨开城墙砖石,人们四散奔逃,在无名的尖叫中把自己塞进船里,一切的漂浮物上挂着人,摇曳在海中,王室逃难的动静却大了些,黄金宝石落在跳蚤巷里,很快和泥水一视同仁的被冻结在地表。谁家带倒的油灯烧着桌椅,很快是墙壁,砖瓦,整座君临城泛着灼烈火光,火光如同亡灵之王死去的那一天一样,嚣张跋扈,向天空泼洒热浪,融化一切血肉,拒绝去辨认谁是一千三百年前的熟客,谁又在土地上凭着一丝陌生血脉世代更迭。
卢修斯没有去回应那只意味模糊不清的手,那手不是伸给个体的,他注视着恐惧火焰的异鬼退缩脚步,而亚瑟王却站在前头,火燃起在他光亮的银甲上,让他想起成千上万支虚伪的玻璃蜡烛。亲王疑问,盖过崩塌的火焰,他放声大笑:“阿尔托利斯,不列颠的龙王!什么样的痛苦开出你这朵冬雪玫瑰?是看着自己在火中脱落,还是被血亲的诅咒穿透颅骨!!”
狂猎之王终于看见他,渺小的落在瞳孔中央,像一滴蜡芯,不过一抔脏血。
他温柔回应,回应这座为他重现悲剧的城市和鸠占鹊巢的代言人,吐息已经浸染风雪的森寒:
“痛苦什么都无法带来,它只是毁灭本身。”
君临城破的那一夜亚瑟王栽倒在滚烫的废墟上,看见儿子已然污浊的金发滑上烈焰。号角一次次在他耳边响动,他却无法辨认那是鹰巢城的援军,火,火从四面围绕人,如同人杀人,母亲生子,摩根伸着烧伤的双臂向他扑来,像是飞蛾为火焰献祭,而当众神期待的王者抬头,烟雾已经隔绝了所有视线。
傲慢者有其生活方式,痛苦也偶尔能浇灌鲜花,狂猎之王深蓝龙瞳在他身上望不见悲伤,只余下期待和兴奋。这种空洞点燃死者冰冷的心脏,怒火上涌,金白光柱如同从骨髓中扎根生出。亚瑟王带着沉郁的怒火挥动手中圣枪,脑中暴烈潮水冲刷理智,他皱着眉,光芒穿破烟灰尘埃,点亮一片天空。
卢修斯面前的城墙火光冲天,在升起的火焰后他看不见任何人或非人,汗水顺脸颊滑落。异鬼突兀发出悲鸣,他眨了眨眼,听见嘈杂中自己身后几声脆响,他血染透的厚布之下余火未尽,蜥蜴大小的东西烧干一身粘液,从阴影下探出头。没等他想出什么,女孩痛苦的嘶吼就从远处传来,那道通天彻地的光柱熄灭、转移,白鬼一样的畸形龙种从天空滑落,砸出巨响,乌鸦如同乌云集群,扑进火中。